四月的斑驳

行走在四月末,我陶醉在微风树荫下那离奇的斑驳。

这正是一个离奇的季节,津门的春天总是来得很晚,四月初时,闻见江城花开早,武大的樱花节胜过往年的火爆。津门却依然是一片冬天的肃杀,清明出游,所见的春景也是强作出的假花,色泽虽然极其类似,却无法闻到那沁人心脾的芬芳。常常在四面八方乱吹的大风中骑车前进,不幸所遇到的常是逆风,面红耳赤,颇为难受。

所幸的是,我不是一个期待春天的人,身边春景每年晚来早归,我也无甚感觉,自觉天气似乎每天有些变化,天越发蓝,气温越发高,偶尔闻到不知名的花的芬芳,也难得如同旁人可以酝酿出什么浪漫的诗情。所谓冬天的肃杀,似乎于我到是颇为美妙的风景,常常想如若能在冬日,觅得小室,有一火炉,有几本旧书,边烤火边读书,偶尔还能听到窗外呼呼的冬风,真是难得的享受。此时,外界仿佛已经远去,自在也能够更接近的体察,内心平静,安宁,闲适,人生若能如此,到也是值得过的了。

我所以不向往春天,也有些其它的原因,自觉体内已久没有什么所谓“春天”的气息了,有时细想,我的心理活在什么季节了?有时觉得是在冬雪之内,有时又觉得是在秋叶之下,萧瑟者萧瑟,我迷离与此种心境已经很久。有时,也颇想超脱,然不可得,这是心理的锁链,打破了它,就是放飞了它,到时,又迷离于颠簸游离,毫无定性的心境之中,也是另一番的痛苦。

细想自初三以来,遇到些变故,读了点杂书,心理能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是颇为觉得奇怪与不解。回想这五六年不长不短的时光,心境之旅程颇为曲折,然冥冥中却是向着一个方向的。就是愈发的深锁内心。以现在之观点观之,觉得是种难以理解的退步,大凡青年,随年岁愈大,心境开放而多容纳他人世事,是普遍的规律。我却走了相反的道路,在自己的内心建构高楼,独坐而一统。逆了大势。

其中当然有些原因,我也能抽丝拨茧般看出几条,然心理之痼疾,说出来只能强化它,我也不愿意多多提及,只知其每时每刻都在影响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与决定,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走得太远,就足够了。也不准备做一场心理之手术,将其割去,恢复到原来的正常的心境。

然近几日的思索,让我觉得,我所以为其为痼疾,实在也不太公允。一个人对于世界,对于生活,有些自己独特的看法,并且其看法影响了他的生活,形成了独立的个性,也只是个正常的过程,只不过我的也许有些另类了。一人陷于他自己无法辨别的思想的蛊惑当中,如若思想是舶来品,是不加吸收消化的陈仓烂谷,自然应受批判。但如若一人,由于其幼时经历,所闻所见所想,皆有些独特的地方,而形成一种不同的观念,自己对自己的蛊惑,尚能称其为蛊惑吗?

我所想的是用“慰藉”一词,更为合理。存在决定观念,经历决定看法,不能指望一个从幼年时就怀疑人性的人,对于他人抱有完全纯真的观念。有一种想法,便有一种人生,活着不是为了实现某种夙愿,甚至不是为了满足闪念,所愿做的是对于生命自身的执着的观念的实践,也许为了安宁,也许为了某种其他的东西,但终极之时,“为了”本身就是一种“为了”,追求之时,便已到达一种境界。我终于不用陷于一种迷茫。

与豪哥“睡谈”时,他所说的要实现一种对于现在的生活的本质的飞跃,我听来颇为熟悉。于是现学现卖,跟他谈祁克果,谈冯老的人生四境界,我所欣赏着是关于祁克果所说的“强烈的渴求”的观点,祁的意见是,要实现人生一种状态的飞跃,首先应该做的是深问内心,自已的这种愿望是否强烈,是否单纯,是否执着。很多人只是觉得人生如若能飞跃,也许可以做事更成功,自己会更智慧,做生意能赚大钱,做官可官运亨通等等。这种人是永远也无法达到飞跃的。人生要飞跃,应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强烈的渴求,他只应源于一种原因或动机,那就是,“无比强烈无法摆脱的痛苦”。

我所与豪哥说的是,哲学被看作一门智慧的学问,不如被看作一门关于痛苦的学问。所谓哲人,只不过是深陷于某种痛苦,并最终由于自己的哲学建构改变自身的心理 ,从而摆脱了此种痛苦的人。他们的哲学建构,抑或叫做哲学体系,是因此而来,并因为此对于人类有着某种终极意义。于是我反问豪哥,你的痛苦真有如此之深吗?豪哥想了会儿,然后否定,说也许自己的想法尚没有达到祁克果所言的那种纯粹的程度,自己的痛苦也没有那么深刻,也许待在现在的人生境界,做些小改变,到是适时宜的。

谈哲学颇能催眠,豪哥沉沉睡去,我却无法熟睡了,我细想这五六年的时光,我所受的一些苦,是否足够让我厌恶自身而升上一个境界了?我的内心难道已经有了某种强烈的渴求了?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可以肯定,五六年来,我的确完成了一种建构,虽然它远无法成为一种哲学的建构,我也无甚兴趣,将它公布于众,解救所谓痛苦苍生。我的建构在初三的青葱时光中初就,在高中的迷茫岁月里成形,在大学的逍遥天地里完善且有所实践,它让我的人生恬适,从容,豁达,而无拘无束。不再愤恨,不再懊悔,不再用强制忘却来治愈心伤。应该可以说,它是一种有利于我内心安宁的建构。是一种我所苦求并最终得到的建构,一种来源于我的人生并最终指导服务于我的人生的建构。问题是,此种建构是否可以加以升华,如祁克果所言的那样促我完成某种人生的质变?一个更加迫切的问题是,这种建构的实践就其长期来说会对我有些什么影响?

四月的后半部分,事情很多,心境也有些不安分,精神颇为恍惚,上厕所颇不爱带手纸,在厕上,等待室友回来并且送纸的漫长时间里,到是思考这些问题的好时机。我的苦思,也有些结果,对于第一个问题,且后面再论,因为所谓痛苦的定义我尚没有真正弄清楚。之于那个迫切的问题,到是已经到了非得给自己一个答案的时候了。

豪哥曾责我消极,我只是苦笑,我们只评价别人的人生观念,常常最爱用的词,无非是“积极”或“消极”,好像积极的就应该肯定并加以实践,消极的就应否定而应彻底消灭。孰不知,古往今来,很多人在积极的人生观下做着无比消极的事,而有人却在消极的人生观下做着真正积极的事情。所谓观念之与实践统一,只是书本上的一厢情愿,到了现实当中,那怕哲学家自身,也不能够完全的实践他的哲学观点,以至于西方有尼采,东方有王阳明,所强调的哲学之要义是“知行合一”(尼采说过,一个哲学家如果没有实践他的哲学,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哲学家,而是在欺骗世人)。积极抑或消极,不是光看观念就能决定的,所应着重观察的,反而是所谓观念的实践。然而有人疑问,这么说,一种消极的人生观可以导致一种积极的人生实践了?此句问话,本来就不合理,因为首先不能光以观念判断其积极或消极。其次,我所觉得人生观之要义,不是仅仅在于对于人生的正确理解,而更在于,如果有了这种理解,人可以获得一种什么心境或境界。况且,根本不存在一种普遍的“人生”,使得哲学家可以以之建立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人生观,相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尽相同,每个人应依据其自己的人生建立适合于它的人生观念,那怕这种观念是如何之不完善不逻辑分明,但由于它是一个人对于自己人生的深入的体察,因而是最适合他自身的,也是最能慰藉其心境,指导其决定的。 以此观之,我觉得可以判断一种所谓积极的人生观了,首先这种观念来源于他自己的人生并据其建立一种包容其经历的并能指导未来的观念。基次,观念可以慰藉其心理,使人可以更加从容的面对人生,更加友善的对待他人,更重要的,他能将一种关于人生的自省的包含于他的观念以内。这样看来,古来所论,今日所言的积极人生观常常偏于狭隘,而不能指导与其观念所对应的人生经历大相径庭之人,人生观不是用来供奉的,而是强烈需要实践的,真理当被束之高阁之时,也就是其生命终结之时。观古人之微言大义,知“入世”未心全积极,“出世”也未必全消极。“兼济天下”不一定积极,“独善其身”则不一定消极。人生是自己的,什么是好人生?你觉得值得过的就是好人生。

闲来也读点宗教史,颇有所悟。觉得对于我所谓的人生质变的言论多少有些提示。前些年,听得杨振宁所说“科学的终极是哲学,哲学的终极是宗教”,颇觉得奇怪难以理解。科学-哲学-宗教的发展轨迹有悖于我之前的看法,以我观者,以我观者,科学求真,哲学求真与善,宗教求善与美,在有些领域很有些冲突,明显的是科学的无神论与宗教的有神论之间是根本的矛盾。于是,高二时,曾觅得一本讲神学的书,学了些“自然神学”,“启示神学”,“三位一体”的名词,对其中的深义根本不解,觉得与我之前的思维完全不对路。近来看《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看到他讲“宇宙宗教”的事情,却是提醒了我,有了些新的想法。

结合那些皮毛的宗教史与爱翁的“宇宙宗教”,我且杜撰出一个“宗教内核”的名词。我只觉得,前些年读得些科学史,使我发现,在每一种科学的观念当中,总有一个“哲学内核”,所谓“哲学非万学之上,而在万学之内”。这种“哲学内核”是科学得以前进的根本动因,科学理论的真正源泉,科学方法论的观念指导。抛开每一门具体且专门的学科的技术方面不说,只谈其核心思想和研究方法,总会看到一种熟悉的哲学的影子,它们深入到具体的学科中去,并与具体的学科实际结合,形成这本学科的理论基础,深入的体察可以发现,哲学内核深藏于其中。而每一种学科它的研究方法,总有一定的形而上学与认识论的假定,如果没有这些假定,这些研究方法根本无法立足。这是哲学对于科学的赐予。但更深入的体察,可以使人发现,在每一种哲学的观念之中,又深藏着一种“宗教内核”。宗教内核作为本质,隐藏于人类的整个观念之中。

康德曾将信仰与知识截然分开,它认为知识无论怎么发展,无法为信仰提供确定性的答案。人类应该保持这两种观念的形式,它们各服务于人类不同的精神需求。对于此点,我颇为赞同,但对于知识来源的更深入的观察发现,在知识当中,是否也有着很多的信仰的成分了?对于此点,当然可以有很多论证,我所欣赏的一个论证是这样的。他来源于哥德尔的不完备性定理,上世纪三十年代,哥德尔提出了著名的不完备性定理,指出了人类逻辑中一个深深让人迷惑的缺陷,他指出,一个逻辑的系统,其完备性与自洽性不能得到同时的满足。通常的,我们不能忍受一个系统出现某种不自洽的情况,那么按照哥德尔定理,我们只能牺牲系统的完备性,一个系统的非完备,使得我们有可能发现我们所赖以为推理基础的某些假定是无法在系统内得到证明的,也就是说,我们不能证明它们,我们只能信仰它们。

现在可以看出,每一个知识体都包含有信仰的成分了,对于其推理基础的假定,我们当然可以假设它来源于某种哲学上的形而上学的假定,但是形而上学的假定不是不证自明的,而是只能信仰的。因而,我们所确信的对于我们周遭的所有现象的解释,是基于一种也许我们自己也无法指明的信仰,从本质上说,它们化归于某种宗教。

这是一段颇为冗长的推理,但只有结论是真正重要的,即我们与其说在追求知识,而不如说是在信仰宗教。

以这种观念来回头来看我之前的人生观,我颇为惊奇于我的内心,学术于我,已是宗教。我所谓的人生之苦,已经在某种皈依之中,获得超脱了,我并不需要某种人生的质变,我用我的方法化解了它。

皈依者皈依,超脱者超脱,这也许只是一种定位,但却是能够提供一种人生方向的东西。

昨日骑车去自习,行至道路的树荫旁时,忽然倦意满身,只想抛掉那沉重的书包,破旧的车,然后孑然一人,飘然离去。停车驻足,我忽然发现四月微风吹过,叶声沙沙,树影斑驳,这四月的光景,与我初中时的夏日午后怎么这么相似了?同样的叶声沙沙,同样的树影斑驳,难道我的人生真得在重复?在陷于某种毫无意义的轮回?

然而,我确信我获得了某种成长,无论是在以上所论的人生观念的建构上,还是在关于我一直无法理解的人情方面,也许是时候抛却我关于人性的某些假设,某种过于聪慧的处世规则的时候 了,理性帮助我超脱,而现在我希望某种感性可以帮助我理解人之为人的要义。就像以上所论,是我的人生的某种已经确定的特质,而我现在要做的是用另一种方式,另一种不确定性来演绎一场人生的话剧,剧中我真情出演,这儿没有规定,没有预设,没有理性的从上而下的包容,而只有情感自身的宣泄。

这是一种彻底的回归,一种否定之否定的新的征程,一种完成了某种既定的建构之后而急需的一种可爱的实践。我当然期望这是一场成功的实践,是一种对于我的建构,我的”宗教“的成功反思与完善。 林觉民说:”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今日之我,也深体会其中之义,愿为司马青衫,知人情而有所感怀。

四月的斑驳者,是已去的或有留恋的时光,来年桃花再开时,不管故人在否,我自笑谈今日,而心中深怀感激。

附:自去年冬天以来,已撰文数篇,其中“随想”四篇,杂感一篇,以“他”代称的自述一篇,“悼词”一篇。所写文章数目,超过了之前一年之和,实觉所言者已经太多。未来一年,不想再发文。一来,说的太多,未免陷于浅薄,所言之不当者也会增多。二来,如维特根斯坦所言,“语言只是藩篱”,我等虽竭尽全力,也不能越过这不确切的言说,“意义”一词颇无意义。我确信我没有说的比我想的多,而想得又没有我潜意识里所隐藏的多。于是,此番言说,也只能是一封寄予自己的情书,在未来的某日,向我提示今日的心境。夜已深,姑且搁笔,让我的将要到达的一年向着沉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