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致知的随想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大学》之开篇之语一语道出了所有学问的目的,其最终的追求在“止于至善”,中国古人追求知识的目的明显不太同于古希腊的传统,其并非是出于对大自然的惊异与好奇而希望获得解释,而是出于难以抑制的道德与教化目的,一切学问之根基是“道德主义”的而非“自然主义”的。总结中国古代为什么没有在大量观察与经验的基础 上没有建立起系统化的科学,这可算作一个重要的因素。

追求至善是目的,可达到此目的的途径中国古人意见并不一致,《大学》的历史悠久,微言大义,对后来的夫子寻找此问题的答案提供了很多启示,《大学》中“八条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是寻找至善之途径。其中“修身”是重中之重,之前四者,是达到修身目的所必须依据的途径,之后的三者,则是修身达成之后自然的结果。因而个人的达到至善的途径被归结到修身上,从而被更根本的归结到“格物致知”上。

格物致知是至善学问的根本,如何成立?对于世界的细致观察并追问其背后的深刻原因,真的是自发的达到修身的目的吗?

所谓至善,常常缺乏定义,古人普遍认为它是一个人道德修为之最高境界,然而中国古人爱好暗示甚于爱好明确表述,至善的内涵与外延也没有被说的很清楚。后人只能推测着作出自己的理解。

中国哲学被冯友兰精辟的归结为“内圣外王”,中国古人之追求无非是寻求一种内在与外在的和谐统一,其中内圣的前提,如何达到内圣,古之贤者不管明确表述,或是没有明确说出却能自然推出的共同意见是,一言以蔽之,是”天人合一“。中国古人这聪慧,可见一般,由”天人合一“类似的原理从而追求道德升华的观点在西方是由”泛神论者“斯宾诺莎提出的,这可是两千多年后的事了,斯宾诺莎初提出此原理时,身为犹太人的他两不讨好,一方面得罪了原来犹太人的宗教信仰,也不容于天主教信仰,以至于热衷宗教自由的荷兰也不得不将其驱逐出境。从这也可以看到,”天人合一“的观点似乎不太能为西方思维所接受,他们总是喜欢将主体与客体分得很清楚,而不希望做为观察主体的人与他们观察的客体混为一谈。因而更不能接受由此原理来得到一些伦理学上的意见了。

与此相反,中国古人到是将此种信念根深蒂固的映于脑海,无论是”百家争鸣“时期的儒家,道家,名家等,还是”尊儒”期董仲舒,还是“竹林七贤””“魏晋风流”时的诸多新道家,之后的佛教的中国版“禅宗”,再之后的程朱理学,陆王心学,以至于当代的新儒家,总是把他们思想的最后落脚点放在“天人合一”上,认为只有如此,一个人才算是真正达到了道德上完美的境界。

可以详细说的是以程颐,朱熹为代表的“理学”,他们认为人要达到“止于至善”的目的,必须从格物致知开始,所谓“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日有所进,终究会领悟到万物之理,从而脱俗而生,人之灵魂如污泥中的珍珠可以脱颖而出,摆脱由于“气”所给人的私欲,从而“天人合一”,然则朱子似乎没有对格物致知到“止于至善”的具体过程没有说得很清楚,难道就是”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的缓慢积累过程,再来点如同佛家一样的”顿悟“便可以得到吗?之后的理学家到是补充了一点有意思的思想,他们认为光格物致知是不够的,还得带有”用敬之心“,即所谓格物时,必须有一种主观上渴望至善,希望与天地合一的诚意,否则格物致知便成为了纯粹的追求自然知识了,古代的西方所谓科学在理学家看来就是没有有怀有”用敬之心“了,追求了纯粹的知识,却达不到了教化的目的,是走了旁门左道了,此点到是对于当代科学有很大的启示。

理学自元朝便成为官方学问,古之书生,皆能熟读朱子的《四书集注》。然则也有人有不同意见 ,与朱子同时期的陆象山就不太同意,他的意见后来被明朝的王阳明明确的提出来,并成为一门传播极广与理学与同样大的影响力学派,称为”陆王心学“,”心学“的追求与理学无异,也是讲求至善的学问,然而途径却迥然相异。王守仁少年时,也想从格物致知开始,慢慢成为一个圣人,于是搬了一条板凳,连续对着院子的”竹子’格了七天,直到格到头昏脑涨,也没见自己对万物之理有什么了解,这本是朱子的教训,然而阳明在自己的苦格不得其解的情况下,对所谓的“万物之理”也有了怀疑。此时朝中正是严氏父子翻覆风雨的时候,阳明因为说了几句公道 话,被大打了三十大板然后直接发配贵州,在穷乡僻壤之中,一夜忽得灵感,知悉了万物之根源,便有了之后心学的发端。阴明的意见 是其实并不存在一种客观的理,而应是”万物皆备于我“,世界实乃心象,所谓”不见花时,此花与你同归于寂,见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 起来,可见此花并不你的心外“。此处到是与海森堡讲的粒子的波粒二象性有些异曲同工之妙。既然世界实乃心象,我即万物,则格万物之理,不就是反省自心,阳明认为人皆有良知,世人之有贪欲,是由于良知被俗事蒙敝罢了,只要除去这些蒙蔽,自然可以得到良知,而成圣,阳明不同意朱子格物致知说,而是将“格物”改为“正事”,即人应该在实践上学会明辨是非,每多做一件善事,少做一件恶事,则良知便会越来越明显,这便是“致良知”的学说,中国古人无不为其所吸引,因为其简洁明了,人从心中的直觉便可以获知圣人之道,实在是幸运的事。“心学”之昌盛,也说明了古人对于’天人合一“的学说的心领神会。按阳明意见 , 我们无需格物,而只须在实践中”正事“,所谓大学要义,在”致良知“,良知已明,则”至善“得之。

朱子的意见也好,阳明的意见也罢,恐怕都失之于过于简略,格物致知之具体过程,和格物致知而导致道德完善的问题仍是悬而未决 的,这是一个引入兴趣的教化问题,科学之与伦理结合,自然是很能激动人心的,想象一下爱翁这样的当代圣人,便可得知,此道若能明示,则是普渡众生的大善事了。

知要义必居于此,心向往之。